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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集《另眼相看》序:彩虹跨过河流

2018-06-14 10:44:57 来源:安徽网库 作者: 责任编辑: 点击图片浏览下一页

记得第一次醉酒是高中毕业以后尚未下放之前,几个未来的知青酒后跑到包河去撒野,别人记不太清,反正我自己是醉了,扒着岸边痛痛快快地吐,在草地上百无禁忌地翻滚。那时我们青春无敌,那时拥有无敌青春的我们恨不得能够拥抱整个世界。接着我就去了潜山。我下放所在地离父亲的家乡有几十公里远,每每往返城乡途经之际,我都会遥望远处那片苍茫幽深的山野,心想哪天也窜回老家去看看吧,不过总是念头一闪便又滑过去了。

  关于家乡的事情虽然听父母讲叙过一些,却都过于感情化,也过于抽象和零碎,形成不了一个清晰完整的客观印象。以致后来我想,可能有关家乡的某些场景甚至并不是别人口述,而根本就是我自己臆想出来的。比如我的脑海里曾有这么一幅图画:上世纪初页也就是民国八年的一天,灿烂的阳光泼洒在老岭头的野地上,一条无名小河流向山外,一名十几岁俊逸的少年,沿着河边的砂土小道离开了他生于兹长于兹的家乡黄土岭,带着无限的憧憬朝远方走去。又过了一些年,那个少年名动四方,他叫张恨水。

  小时候我就不甚明了地听说过张恨水先生是我们家乡那一带的人,却是直到很多年以后读了王张应的文字,才终于闹明白自己的孤陋寡闻及其一知半解。黄土岭是张恨水的祖居地,并非出生地,民国八年他离开黄土岭外出谋生时也不是少年,而是身着长衫戴着围巾留着分头的青年了──在某一历史阶段,长衫、围巾和分头差不多就是我们脑海中青年知识分子的标准行头。

  “老岭头”、“黄土岭”是口语化的地理表述,倘若如今寄信,则应工整地誊写上“岭头乡黄岭村”的字样。历史的小道实际上是小人物们踩出来的,但被历史记住的,是迈上大道之后的大人物名字。日月翻转飞快,张恨水先生走出黄土岭大约一个甲子之后也就是公元1979年的一天,灿烂的阳光泼洒在老岭头的野地上,一条无名小河流向山外,一名十六岁的青葱少年,沿着河边的砂土小道离开了他生于兹长于兹的家乡黄土岭,带着无限的憧憬朝远方走去。又过了不少年我得知,那名少年就是王张应。

  1979年?我认真地回忆了一下,正是中国解除精神枷锁、打破思想牢笼、生机勃发激情澎湃的年份。那一年王张应幸运地成为一名公费师范生,求学于山村之外那未知的大千世界。此后王张应便一直工作、生活在外地,我以为,严格地说来,他黄土岭的家乡即时起便应定义为故乡了。

  “故乡”这个词对于一位作家是具有特殊意义的,故乡不仅可能为其提供了源源不尽的创作资源,而且打断骨头连着筋,筋筋相连,少年记忆或者说心灵印痕会影响他的一生。无论他走到哪里,也无论相去多少个春秋以及多么遥远的路途,每遇人生道口扭过头来第一眼回望的,通常总是他少年成长地的精神故乡。

  王张应首先是以歌者的姿态登上了文坛,从1984年他的第一首印成铅字的诗歌问世开始,他那透亮醇正充满激情的诗歌曾经占领过多家权威文学期刊珍贵的版面。不过等到我俩相逢时,他的诗人身份似乎消淡了许多,仿佛是人生历练之后的又一次文学创造力的集中爆发,在新世纪的2010年代,他忽然井喷般地创作起了小说和散文。而不管小说还是散文,涉及到乡土背景或少年生活经验的作品都占有较大的比重,故乡成为他的不朽的主题。

  王张应成名于诗,崛起于小说,钟爱于散文,左右开弓地折腾出了好一番动静,特别是近几年,三种文体的作品齐发,弄得我们捧着王张应不同文体的各类著作略有疑问,他到底是诗人、小说抑或散文家?那么同时,他的散文不用说也就天经地义地带有诗歌和小说的基因。我不禁假设,如果当初王张应起步便是一路散文而来,我相信他奔过了青葱,游历了葳蕤,到这人生的夏秋交错之际,肯定也深耕细作出了一大片物产丰盛、景色锦秀的文学田园。我又继续想下去,倘若那样,王张应今天的散文或许就淡了一缕诗歌的意境韵致、少了两分小说的缜密精细。

  《另眼相看》只是王张应近期散文的一部分,日常故事无须赘言了,还有风俗农事,田边地角,掌故人物,草木稻菽,又不局限与此,花开花落云卷云舒,随着阅历的丰富,他的足迹与目光开始超越皖山潜水,向更寥廊的空间长廊和更深邃的人文历史中去探试笔端,题材及思考,情怀与姿态都不同于过往的自己。王张应的散文飞扬、灵动、真诚、淳厚,它有时清澈开阔,有时洞明幽微,它有时撕金裂帛,有时娓娓动听。它很像是一条小河,跟着当年那个十六岁离乡的少年一起流淌出了黄土岭。它一边自由地奔泄一边哗啦啦地歌唱──歌唱自然、歌唱生命、歌唱亲人、歌唱故土、歌唱英雄寂寞的古往今来。

  王张应先后任职于不同的城市,最终定居于省城合肥。从潜山到合肥,过去没有高速公路,沿着弯弯曲曲的国道,长途客车得气喘吁吁地跑上个大半天,我下放时最新鲜的感觉就是,这一路上尽是桥,所以那两年敢吹牛说,我走过的桥比你走的路都多。但这种夸张的话王张应决不会说,他的性情内慧,抱朴守拙,不事张扬。他是一名虔诚的文学清教徒,每篇作品的书写都是他一次转经朝圣的心灵行走。热爱文学的人差不多也分外的热爱生活,这些年朴克牌桌上流行“掼蛋”,我技术太差,一般不忍心出场,上了桌我几乎就等于是敌方的卧底,轮到我出牌时对门盟友便提心吊胆。而王张应不同,他是段位高手,他极少出场却是因为将业余时间和工作之外的精力都留给了文学。过去的感觉还没有那么明显,当微信的信息传递模式深刻地影响了我们的生活时,他的新作频频见诸于各种报刊的消息令人应接不暇,我们才大为诧异,这么一个人何以如此的勤奋与执着?而两相比较,我则实在懒惰、散漫、迂阔得不可救药了。难道,就由于他比我多拥有了一个精神领地的黄土岭?

  刚认识张应兄时我还喝酒,没几年我俩就基本上都不喝了,真是时光如梭。起初他听说我没回过老家,吃了一惊说,你早该回去看看了!说过几次,便终于成行。

  汽车进了山里,亦如驶入了美不胜收的风景区,一条小河,一湾碧水,青山翠绿层叠,雾岚沉浮在半山腰。竹林,农舍,秧田,一串天籁的啼啭鸟鸣从云端落下人间……我想起了王张应的散文随笔,这里有他多少的童年幻想,杏树、红薯、麦场、炭盆炉、还有一位老祖母。

  我尤其感到诡谲和着迷的是,王张应的整个少年时代在黄土岭成长,一朝离开便成了故乡;我从未踏进这黄土岭,一日归来则是回到家乡。故乡?家乡?离去者未曾离去,归来者未必归来,我俩究竟谁是黄土岭的他者?王张应说:我对世界另眼相看,世界对我似乎情有独钟。无疑王张应是个幸运的人,老天爷真的格外眷顾他,这一点羡慕嫉妒没用,那是人家修来的。我妄自猜度王张应的黄土岭,或许已经并非我等路过者眼中的黄土岭了,所谓禅宗参道的山水三重境界,他心扉里的山山水水应该不再是简单拓印于少年的记忆,他在这山重水复的岁月蒲团上打坐悟道,以求通透与彻悟。于是我好像也隐有所悟,《另眼相看》中的“望文生义”、“东张西望”既是现实生活的归纳和描写,更是外部世界在他内心的多元投影。就像一位作家所说:于写作者而言,你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并不要紧,重要的,是它被叙述的样子。重要的,是你在内心感受到的它的样子。

  内心感受的样子?那天我拜谒了祖坟,平生第一次在一块石碑上抚摸了自己的名字,感觉十分特别。后来我仔细回想,确定我是点了支香烟插在那儿。我闭上眼睛,默想着香烟的缭绕,一切真实的和虚幻的世界都很奇妙。

  后来我又回忆,究竟是在进村还是出村的路上,看见西南方向浮现拱桥一般的彩虹?

  再后来我老是疑惑,拱桥一般的彩虹到底是真的出现在天空还是我内心的幻影?我想问问张应兄,那天他看到没有,小河之上的那道彩虹?我晓得无论他走了多少里路,写了多少里路,也无论他今天、明日还要写多少与黄土岭有关或无关的作品,他的那条小河的源头都在这里。那么彩虹意味着什么?我以为是愿望,天南地北每一位写作者心目中都有各自的彩虹,就像我们因为挚爱而守望各自的文学星空一样。我想象在内心里王张应一次次地从那拱桥一般的彩虹上跨过这条河流,他若有所思地说:我的散文写作,起步于亲情,曾经徘徊于乡土,而今抵达人文领域去开疆拓土,才发现这里星光灿烂,天高地远,无边无际。放眼望去,道路正长,深知必须增强自己的脚力。

  虽然我并不完全赞成他这句话的涵意,但我膺服他一直在觉在悟。散文最是贵在一个真,不虚,不假,不矫揉造作,不为赋新词强说愁,尤其不染上当今常见的那种一落笔就假装文化高深状的毛病。一句话,王张应的写作就是他的日常功课,踏实、普通、寻常如木匠的锯,樵夫的斧,织娘的纺车农人的锄,都是生活的本真。还不是胖大和尚鲜亮袈裟式的炫目,而更似布衣扫地僧大扫把的朴素──说来也是,一方场院不扫又何以扫除内心里的三千杂念?佛陀说,唯有修行。那位文学清教徒的布衣僧人缓缓扫着地,偶尔抬头望望西南方向的天边,没来由地微微一笑。笑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或者,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要不,你就去翻翻《另眼相看》,到字里行间寻找那可能存在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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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扬帆,小说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清明杂志社主编。著有小说、散文、报告文学和传记文学等多种体裁的文学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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